写这篇研究时,我反复看到一种关于软件公司的判断:
按席位(per-seat)收费的软件,要被 AI 干掉了。
逻辑很顺:AI agent 替人干活,客户雇的人变少,席位就卖不动,SaaS 的收入锚点塌掉。这个逻辑听起来很顺,但它仍然需要证据。
我对这个判断一直有点不服气。
不是因为我看多软件。是因为这个故事太顺了。
太顺的故事,背后通常藏着一个没人去验证的假设。
所以我干了件事:我把一个具体的逆向判断写下来,然后让一队 AI agent,去证伪它。
先把判断和方法摆上台面
判断我编了个号,叫 #001(因为我打算用同一套方法,持续验证一串判断):
软件的价值,正在从“按席位”迁移到“按 AI 交付的成果”。拥有分发渠道、专有数据、工作流锁定的老牌玩家,会捕获这次迁移——而不是被它杀死。
市场在赌这句话的反面。#001 赌的,就是这个反面。
方法我必须交代清楚,因为这是这篇东西全部可信度的来源:
- 标的:Salesforce、ServiceNow、Workday、Intuit、Oracle、SAP,六家。
- 我没有自己一条条翻财报。我搭了一个 multi-agent 工作流:每家派两个 agent,一个啃财务、一个啃 AI 变现;再派一个做综合判断;最后派一个怀疑论审计 agent,专门回去用一级源头(SEC 文件、公司 IR 财报、电话会实录)把前面每个数字重新核一遍,核不动的标“存疑”。
- 分工调研之后,再交叉检查承重数字与结论。
- 一条铁律:数字只认一级源头。二手新闻只能当“哪件事值得去查”的线索,绝不当事实。
最关键的是,我给 agent 的任务不是“证明这六家很好”。
是反过来——去找证据证明空头是对的。
具体找什么?找一个我叫它“蚕食指纹”的东西:
如果 AI 真在蚕食席位,那财报上应该留下一组指纹——AI 相关收入在涨,但公司总收入增速正因此减速;同时老客户留存往下掉、利润率被压。AI 收的钱,只是从左口袋(席位)挪到右口袋(AI),左手倒右手,净增长被吃掉。
这组指纹只要出现,#001 就被证伪。
结果是:在当时查到的公开材料里,我没有找到足以支持这组“蚕食指纹”的完整证据。
下面是它们没凑齐的过程。
第一组:收入增长,并没有按同一个故事走
先看 ServiceNow。2026 年第一季度总收入同比增长 22%。这至少说明,不能仅凭“AI 会替人干活”,就直接断言客户不再为软件付费。官方财报给了我们一个需要继续解释的事实,而不是一个已经证明的因果关系。
SAP 也类似:2026 年第一季度总收入同比增长 6%,按固定汇率计算增长 12%;云收入分别增长 19% 和 27%。这些数据更像是业务结构仍在变化,而不是软件需求已经被 AI 整体吃掉。官方财报。
但我也得踩一脚刹车:收入增长,不能自动证明“按 AI 成果计价”已经成功;没有看到明显衰退,也不能证明 AI 永远不会蚕食席位。它们只能让我们先放下那个太顺的故事,继续检查。
第二组:增速与 AI 变现,要分开看
Salesforce 在截至 2026 年 4 月 30 日的第一财季披露,Agentforce ARR 达到约 12 亿美元,同比增长 205%。这是 AI 业务规模的信号,但 ARR 不是当季已确认收入,也不足以单独证明新增 AI 收入没有替代原有收入。官方财报。
Workday 同期总收入同比增长 13.5%,订阅收入增长 14.3%。这说明我们需要继续看订阅、留存与 AI 业务的关系,不能从一个总收入增速数字,直接推出“减速由 AI 造成”或“肯定与 AI 无关”。官方财报。
Intuit 的 2026 财年第三季度总收入增长 10%,前九个月收入增长 14%;QuickBooks Online Accounting 当季增长 22%。公司把这条业务的增长归于实际价格、客户增长和产品组合变化。不能把它全部算成 AI 的功劳,也不能仅凭某一季总收入放缓就断言 AI 在蚕食。季度财报、Form 10-Q。
利润率也要统一口径,不能把结论凑出来
网页整理时,我纠正了原稿中的一个概括:“六家公司利润率全部同比扩张”。这句话不能保留。
以 ServiceNow 为例,2026 年第一季度 GAAP 营业利润为 5.03 亿美元,总收入为 37.70 亿美元,营业利润率约 13.3%;上年同期对应为 4.51 亿和 30.88 亿美元,约 14.6%。Intuit 的上述第三财季总收入增长 10%,GAAP 营业利润增长 8%,也不能说营业利润率同比扩张。数据来自两家上文链接的官方财报。
营业利润增长和营业利润率扩张,是两件事。 GAAP、非 GAAP 和不同财季的口径也要分清。判断业务有没有被 AI 蚕食,不能把对自己有利的指标拼在一起。
反转:卖 AI 算力,和应用层重新定价是两回事
Oracle 是这组研究里很有用的边界案例。
截至 2026 财年第三季度,Oracle 的剩余履约义务(RPO)达到 5530 亿美元。RPO 表示已签约、尚未确认的履约收入,不是当期收入,也不是已经到账的现金。官方财报。
Oracle CEO 在该季度电话会后的官方文章里说,AI 基础设施收入同比增长 243%。但这属于算力和基础设施业务,不能直接当作应用软件“按 AI 成果计价”的验证。CEO 原文。
同一份季度财报还显示,截至该季的过去四个季度,自由现金流约为负 247 亿美元。这是资本开支与现金流的另一个维度,不是简单的“AI 功能卖得好不好”。
所以我更愿意把问题拆开:应用软件能不能改变计价单位?基础设施能不能把已签约需求转成收入和现金流?它们都与 AI 有关,但不是同一个商业故事。
我的裁决,以及我不会瞒你的部分
当时的裁决是:我没有找到足以证实“AI 已经系统性蚕食这六家软件公司”的证据。 这支持继续研究 #001,但不等于 #001 已被完全证明。
最关键的一条:ARR、订单、用量和收入,是不同指标。方向出现了,不代表量级已经兑现。
再就是锁定。工作流锁定是不是足够强,要用客户行为、留存和实际替换成本来检验。缺少披露,就承认自己还不知道。
还有大盘。股价受基本面、估值和市场情绪共同影响,不能用短期涨跌替一套商业假设盖章。
这套调研没有证实那个空头故事,不等于可以闭眼买。估值贵不贵、迁移何时兑现,是另外的问题。逻辑能跑通,不代表已经验证到能下注。
最后,回到我自己
写这篇,我其实更在意的不是这六只股票。是那套方法。
做完这次研究,我判断一家软件公司危不危险,第一个问的,不再是“它有没有 AI 功能”,而是:它敢不敢、能不能,把计价单位从“座位”换成“AI 干了多少活”?
而这件事,对做 agent 的人还有一层额外含义:agent 的工作量,为计价提供了另一种可能。 但具体框架怎样收费,是产品设计和商业选择,不能从技术形态直接推出。
这也是我做 OMA 的一条暗线。
留个真问题给你:你正在用的那款按人头收费的软件,你觉得它换得动计价单位吗?哪些换得动,哪些换不动?